在《讀·隱書坊》的這一集中,主持人淑真老師再次邀請長期陪伴青少年與家庭的賀凱老師,一同延續上一集關於「教育中的受傷經驗」討論。上一集談到的是孩子在教育體制與社會期待中所承受的挫敗與傷痛,而這一集視角進一步拉近——那些陪在孩子身邊的父母,其實也正在受傷。
當「好父母」的標準被不斷放大,卻怎麼努力都覺得「做不到、跟不上」,那份挫折與自責,往往成為家庭裡另一道不易被看見的傷。賀凱這集帶來的分享,談的是這些年他在教育與家庭協作的現場,看見的不只是孩子的困境,也包括父母在學習新教養方式時的掙扎與退縮。
「學了方法,卻用不下去」的挫折現場
在實驗教育與家庭協作的經驗中,淑真觀察到一個強烈對比:許多家長其實非常努力,他們願意上課、讀書、參加讀書會,嘗試理解孩子,也嘗試調整自己與孩子互動的方式。然而,真正回到家庭現場,挫折卻往往接踵而來。
有家長分享,自己學會了「帶著好奇去關心孩子」的對話方式,於是反覆練習:「我很好奇你在這件事裡經驗了什麼?」、「你願意多說一點嗎?」結果幾天後,孩子卻直接回應:「你哪來那麼多好奇心?不要再問了,那是我的事。」一句話,就讓家長整個人冷卻下來。原本是想靠近孩子,最後卻變成自己退縮的人。這樣的情境,在不少家庭裡其實並不陌生。
好奇的背後,是關係還是技巧?
對此,賀凱指出,這種「卡關」並不意外。當家長剛開始學習新的互動方式時,往往會先記得「怎麼說」,卻還來不及真正深思「為什麼要這樣說」。以「好奇」為例,在輔導或助人工作的脈絡中,好奇的背後其實是想理解對方、建立關係。但如果家長尚未在自己的學習歷程中真正體會過這份心意,只是努力把話語「操作出來」,孩子自然會感覺困惑,甚至不耐煩,因為他感覺到的不是理解,而是不知道父母「到底想幹嘛」。賀凱形容,這往往是一個必經的練習階段:心意尚未相通,方法先走在前面,這時候關係反而容易變得更緊繃。
被觸動,才走得進關係裡
在選擇任何教養方法之前,賀凱提醒家長先問自己:學習這個方法時,我有沒有被觸動?它是否符合我的節奏?若只是因為好操作、看似有效,卻缺乏情感連結,即使完全照做,也難以在親子之間產生真實交流。方法可以使用,但不能只剩方法。
淑真則分享了一段陪伴經驗,她曾陪伴一位即將面臨學測的孩子,反覆談起爺爺過世的生命記憶。那已是孩子第三次提及,過程中沒有任何技巧或引導,只是靜靜地聽、陪著在場。她在過程中也被深深觸動,眼淚不斷落下。奇妙的是,這場幾乎沒有「方法」的對話結束後,孩子反而顯得神清氣爽。這再次印證:當照顧者能真實地被觸動、站在關係裡,那份真實本身,就已足夠支持對方。
紀律與關懷之間,為什麼這麼難平衡?
在讀書會中,有家長提出一個許多父母都曾卡住的難題:他理解親子合作需要同時具備紀律原則與關懷包容,理論上也高度認同,但實際做起來卻總是失衡。多一點關懷,紀律似乎就鬆動了;一回到紀律,關係中的溫度又彷彿消失。親子之間,真的有可能同時保有原則與靠近嗎?
賀凱回應,也許困難不在於原則對不對,而在於我們是否太快把原則定成僵硬的規則。他引用《拼教養》書中提到的「照護的邏輯」,指出教養並不是單向的管理或全面的配合,而是把整個家庭視為一個需要互助、分工、彼此照顧的團隊。在這樣的邏輯下,有幾個重要前提:
「孩子是行動的主體,有獨特的需求與個性」
「父母同樣是脆弱的,也需要被照顧與滋養」
「教養目標不是完美設計好的藍圖,而是在有限資源中,透過不斷協商、嘗試與修補,慢慢長出來的方向」
因此,紀律與關懷不一定要先被清楚劃分,而可能是在一次次真實生活的困難裡,被重新理解與調整。
協商,不是拒絕,而是共同面對限制
賀凱分享了自己家庭中的「協商」實例。因為工作能陪伴孩子的時間有限,週末返家常常要同時面對疲憊與孩子想玩電動的需求。原本孩子每天只能玩15分鐘平板,弟弟不斷要求增加,讓他在界線與親子關係間拉扯。最後,他把「家務需求」帶入協商,透過一次家庭對話,孩子分別認領洗碗與洗衣的工作,換取每天多15分鐘的電動時間。一個多月後,家務被分擔、孩子被滿足,父親也更輕鬆。賀凱強調,協商不是拒絕孩子,而是全家一起面對有限資源,在理解彼此中同行。
當孩子的羞愧,喚起了父母的羞愧
在節目後段,對話談到許多家長都感到無力的問題:孩子反覆否定自己,說「我很爛、很差」賀凱提醒,這需要細緻區分。有些自我否定來自單一事件或短期挫敗,透過回顧經驗、看見累積的能力,仍有修復空間;但若否定已擴及整個自我,變成「我整個人都不好」,背後往往是更深層的羞愧感。
羞愧是一種想把自己藏起來、不想被看見的感受,徹底否定自身價值。當孩子流露羞愧時,大人常急著安慰或糾正,其實也可能是在逃避自身被喚起的焦慮與羞愧——例如「我是不是不夠好的父母?」、「如果我安撫不了孩子,是不是代表我失敗了?」 於是,安慰變成一種急於自保的行動。真正能回應羞愧的,不是立刻否定它,而是讓這份感受被看見、被接住,而不被匆忙趕走。
能夠「在一起」,是一種不逃避的陪伴能力
在談到如何回應孩子的羞愧感時,淑真老師指出,真正能說出「我有在聽」、「我不會因此離開你」,往往發生在親子能夠真正「在一起」的時刻。這種在一起,不只是身體同處,而是心理上願意與孩子同在,包括陪著孩子的羞愧感。羞愧帶著強烈的低落與退縮能量,容易讓人想逃避或否認。若家長自己無法承受,便可能下意識地轉移話題、急著安慰,甚至想把情緒「處理掉」。然而,當大人能耐得住不適,不急著離開或修復,孩子反而更可能慢慢開口,說出真正卡住他的經驗。
羞愧不是錯,而是需要被「認回」的情感之一
賀凱補充,這樣的陪伴很少立刻見效,而是一個反覆練習的過程。每當孩子談到自己的「不好」與羞愧時,大人更需要提醒自己慢下來。他會問自己:如果此刻急著趕走孩子的羞愧,是否在無意中傳遞「有羞愧是不好的」這樣的訊息,並非家長本意,卻可能在無形中再次否定了孩子正在經驗的感受。
因此,與其急著修復,不如先理解:是什麼經驗,讓孩子產生了這些感受。淑真也提醒,羞愧並非錯誤的情緒,而是眾多情感之一。只是我們長期習慣將它排拒在外。若要重新「認回」羞愧,勢必需要時間與安全感,而真正的陪伴,正是從不逃避開始。
從孩子的羞愧,回到大人的內在世界
節目最後,淑真老師將視角再度拉回成人自身。孩子的羞愧,是否其實也映照出父母,甚至整個世代,對羞愧的逃避與不安?我們是否同樣深信——那些讓人難受的、不夠好的、失敗的部分,最好不要被看見、不要被提起?如果是這樣,那麼這一集的對話,或許不只是為親子互動打開了一道新的可能,也為成人的內在世界,留下了一個重要提問:
「作為大人,我們是否願意重新認回那些自己長久以來不想面對、卻始終存在的部分?」
—-
▍Podcast線上收聽:https://reurl.cc/2le0Om
▍立即報名讀書會:https://yessla.pse.is/8glpvx
—-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