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集的《讀·隱書坊》由廢墟花園心理諮商所所長林岱樺心理師(小花)主持。選讀《70%繭居族都能自立》,從閱讀與對話出發,理解孩子拒學、繭居現象,以及家庭與教育現場中難以言說的困境。
節目中也特別邀請Peggy,與我們分享她從教育現場一路走來的生命故事與觀察。她與小花的緣分始於國小輔導室,正是那段相遇,讓她對輔導與教育工作產生深刻的嚮往。去年因航空城廢校政策而提早退休,她開啟了人生的新階段,現於協會擔任秘書長,負責勞動部委辦的職業訓練計畫,陪伴轉職與尋找方向的學員。
本次焦點:第四章——「光靠親子對話無法解決問題」
在教學與諮商實務現場,經常聽見家長無奈地說:「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去學校,我每天都問他,但他就是不理我。」孩子沉默不語,甚至完全拒絕回應,成為許多家庭反覆上演的場景。這樣的狀況,是否代表孩子不願意溝通?還是有些事情,本來就難以向父母開口?
Peggy指出,孩子「說不出來」其實很常見。不想上學背後常牽涉複雜情緒與人際經驗,而國小階段的語言與自我覺察尚在發展中,就算到了國中,面對焦慮或羞愧,也未必能清楚表達。因此,說不出原因不等於拒絕溝通,而是發展中的自然現象。反過來說,當孩子能清楚說明「為何不想上學」時,家長更需覺察。有時表達背後帶著期待,例如希望父母出面協助。能說清楚,不代表問題已被真正理解;若缺乏整體觀察與專業支持,單靠對話仍難觸及核心。
「我是最了解我孩子的人」——常見的教育迷思
討論延伸到書中第134頁提到的觀點:許多家長在看待孩子時,內心往往會不自覺地,將孩子現在的樣子,與他年幼時的形象重疊。Peggy分享了一個她最近看到的短影音比喻,非常貼切地說明這個現象。婆婆往往覺得媳婦與自己是同一個世代,認為「我們以前坐月子怎樣怎樣,你現在已經很好命了」,但同時又認為兒子依然還小,需要被好好照顧。這樣的雙重標準,其實與親職教養中常見的狀況如出一轍。
我們往往用「我們那個時代的經驗」,來理解與期待孩子的行為,卻忽略了,現今社會早已發生巨大的變遷。孩子所面對的教育環境、社會壓力與人際互動,與過去截然不同。正如這本書所試圖挑戰的——許多根深蒂固的教養迷思,正是我們需要重新檢視與鬆動的地方。
缺乏溝通能力的,其實是家長
談到第四章中第141頁的一段話,Peggy特別有感觸。書中提到: 孩子其實很清楚父母的心情,但在父母的眼裡,往往只剩下自己的期盼,因此無法真正傾聽孩子的聲音。
她觀察到,大學生與高中生休學比例上升,原因複雜。有些孩子在選組時仍由父母主導,只能「順著走」;但也有孩子開始更勇敢為自己做決定。例如她的孩子原本自認適合文組,卻選擇生醫組,只因想挑戰舒適圈。Peggy認為,當家庭累積了信任與安全感,孩子才有力量走自己的路,因為孩子相信父母能接住自己的選擇,而這正是長期建立信任與安全感的家庭關係所帶來的結果。
生涯探索的起點:走出「讀書至上」的單一路徑
小花指出,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」仍深植許多家庭,因此生涯探索格外重要。Peggy回顧自己成為老師的歷程,她表示自己非師範出身,畢業後讀師資班、考上教師資格,看似順理成章,也帶著偶然。真正的轉變發生在成為母親之後,兒子小一因未讀幼兒園,聽寫成績不理想,她在陪讀中才驚覺,過去自己對學生過於苛刻。以注音為例,學習與測驗其實是不同的認知歷程,老師卻常覺得「這麼簡單怎麼不會?」正因同時身為家長與教師,她更能理解彼此的困難,也看見生涯與教育不該只有單一路徑。
害怕被討厭,還敢設界線嗎?
Peggy坦言教書二十年來,曾因害怕被討厭而不敢對學生提出要求。在家長與制度壓力下,「當好人」似乎比較安全。然而,一名學生對她說:「老師,你是我遇過最認真的老師。」即使被認為嚴格,學生仍感受到她的用心。關鍵不在嚴厲與否,而在於孩子是否感覺到真心。當要求建立在信任與穩定關係上,孩子其實分得清那是為他好。
書中第143頁提到的現象——有些家長因為害怕被孩子討厭,只對孩子說順耳的話,不敢設下界線,甚至出現過度保護的傾向。Peggy認為,能否做「當下會被討厭的事」,取決於關係是否穩固。若連結足夠,即使孩子一時不滿,長遠仍能理解。真正困難的,往往不是孩子不溝通,而是大人能否在焦慮中,依然守住關係。
家長過度保護的形成與現場觀察
從孩子出生、幼兒園、國小、國中、高中,甚至一路延伸到大學,許多家長始終難以真正放手。Peggy說,這樣的教養行為,與少子化的社會結構有著密切關聯。在少子化的氛圍下,每一個孩子都像是國家極為珍貴的幼苗,被小心翼翼地灌溉、呵護。她也坦言,自己身為家長,其實同樣落入過度保護的狀態。例如,在孩子國小一到六年級時,幾乎都是親自接送,總覺得讓孩子搭公車不安全,擔心坐過站、不知道如何應對突發狀況,這樣的擔心其實並非個案,而是一整個世代家長共同承擔的焦慮。
「慢慢放下」的挑戰:改變需要時間
談到如何不再過度擔心與保護,Peggy坦言只能慢慢來。小花也指出,在拒學或社會退縮的案例中,有些家庭需要數年,甚至八到十年,才真正調整教養方式。那家長能做什麼?Peggy分享,她很重視來自專業者與同儕的回饋,以孩子進入國中為例,老師會明確提醒家長:「你們該放手了。」由於國中老師長期接觸這個年齡層的孩子,對青少年發展有實務上的理解,她願意相信老師的專業建議。另一方面,她也與其他家長交流,思考什麼樣的放手才適切。這樣的過程,建立在一個重要前提之上——親師關係是信任、安全且穩定的。
重新思考「要求」的意義
有些父母因怕被討厭而不敢要求孩子,但換個角度想,為何「要求」必然等於傷害關係?在拒學與社會退縮的實務中,往往需要打破孩子既有的生活迴圈,如日夜顛倒或長期失序的作息,而這必然涉及重新建立規則。Peggy在教學現場看見,清楚而穩定的規範,反而帶來秩序與安全感。
這樣的原則,若回到家庭中同樣適用,但前提是:要求必須符合孩子的發展年齡。例如,學齡前的孩子,就不該被要求完成國小階段才合理的責任。然而,在「不想輸在起跑線上」的教育氛圍下,許多家長仍會不自覺地提前拉高期待。 她無奈表示,這樣的焦慮在現今社會依然非常普遍,也與繭居族在書中提到的壓力來源密切相關。
父母期待的目光:在快速變動的時代中顯得沉重
談到書中第146頁提到的觀點——繭居族往往無法承受父母期待的目光。Peggy回顧過去父母那一代的人生軌跡,往往是清楚而線性的:讀書、成家、立業、生小孩。只要肯努力,就能看見回報。然而現今社會已大不相同,經濟環境劇烈變動,產業風口快速更替,三到五年就可能出現一次結構性的改變。即使非常努力,也可能因為錯過第一波時機,而難以取得成果。
「努力」仍然重要,但不再必然等於穩定的回報。這正是許多年輕世代感到疲憊與挫折的來源。小花心理師也補充,在實務中,經常看到父母將自身的職業期待,投射到孩子身上。例如父母是醫師或護理師,就期待孩子延續同樣的道路;父母是老師,也希望孩子成為老師。這些期待,本身與父母的成長背景、所處時代息息相關。從農業、工業到當代社會,我們已難以預測未來樣貌。因此,父母的期待也需要隨時代調整與轉化,而不再停留在單一、固定的道路想像。
當每個大人都曾是孩子:重新學,成為改變的起點
節目最後回到《70%繭居族都能自立》第四章的提問:當孩子拒學或社會退縮,父母要下定什麼決心?小花引用《小王子》中的一句話提醒大家:「每個人都曾經是小孩,只是我們都忘記了。」理解孩子,得先重新看見自己。Peggy認為,第一步不是急著改變孩子,而是放下過度期待、焦慮與舊有觀念,承認過往經驗已不足以解釋當代世界。接著,父母不必孤軍奮戰,而要主動與專業者與同儕對話,重新整理教養觀。疫情後的世代承受巨大壓力,「重新學」已成必要。孩子在學習回到社會,父母也在學習,如何在不確定中陪伴,而不被焦慮牽著走。
把自己倒空,才能迎接新的可能
在節目的最後,Peggy用一句話,為這一章的討論做了深刻的總結:父母要先把自己倒空,才能接受新的東西進來。當父母願意放下焦慮、恐懼、過度期待,以及過去習以為常的比較與框架,就能為家庭帶來一種新的可能性。而這樣的改變,並不只是為了讓孩子「回到正軌」,而是陪伴孩子,逐步找回社會能力,走向屬於他自己的獨立與自立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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