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這一集《70%繭居族都能自立》的讀書會中,邀請到一位深耕國小教育現場多年的——韋恩老師。他曾擔任國小生教組長長達八年,長期站在第一線,面對拒學、情緒困擾與社會退縮的孩子。這次小花與韋恩老師的對談,不只是閱讀心得分享,更是一場關於「教育如何預防減居與拒學」的深度對話。從制度、教學策略、階段性評估,一路談到孩子的自我價值與人際能力,逐步拆解拒學現象背後的心理與教育結構。
為什麼願意成為生教組長?
談到八年的生教組長經歷,韋恩老師坦言,最初的動機其實很單純——「缺錢」。這個誠實的答案,反而透露出一種珍貴的特質:順應機緣、面對現實。在當代教育與家庭場域中,我們常看見一種現象——許多孩子缺乏「現實感」。無論是拒學、減居,或長期社會退縮,背後往往有一層對現實世界的抽離。韋恩老師卻是在一種開放、務實的心態下走入行政現場,也因此得以累積豐富的教學實驗與班級經營經驗。
「70%」太保守?
談到這本書最深刻的印象,韋恩老師直言:作者實在太謙虛了。書名寫著「70%繭居族都能自立」,但在他看來,作者實務經驗所展現的信念與意志力,幾乎接近「99%都能自立」。為什麼?因為繭居者往往不會主動求助。與一般「有人不斷拜託你幫忙」的情境不同,這群人多半沉默、失聯、封閉。作者卻在對方尚未提出需求前,就主動連結資源、創造支持網絡。這是一種預見需求、提前承擔的意志。這種主動性,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觀的體現,不是等待呼救,而是相信「這群人值得被看見」。
拒學現象,其實早在國小就出現徵兆
韋恩老師分享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觀察,在進入國小教育現場之前,他常以為成年人在人際、感情或職場上的困境,是個人選擇或性格使然。但真正進入國小後,他發現很多問題,其實在國小階段早已出現,只是沒有被看見。那些成年後社會退縮、繭居、情緒困擾的人,童年時期往往已經出現人際技巧欠缺、互動困難或自我價值感薄弱的跡象,只是當時沒有被明顯標示為「問題」。在現行教育體制中,只要學生「把書念完、不吵不鬧」,就被視為符合標準。但人際能力、情緒調節、衝突處理等社會能力,往往被忽略。而這樣的忽略,可能成為日後拒學與繭居的伏筆。
他們不是不想學,而是「沒有學到」
在對談中觸及一個核心問題:很多看似拒學的孩子,真的不想學嗎?韋恩老師提出一個關鍵區分:「他不是不願意,而是不會。」社會能力不是天生具備,而是需要學習與練習的。如果一個孩子從未被教導如何與人互動、如何處理衝突、如何表達需求,那麼當人際挫折反覆出現,他自然會選擇退縮。這不是意志薄弱,而是技能缺乏,就像沒學過法語的人說不出法語一樣,沒有學過人際技巧的人,也無法自然展現成熟的社會能力。
從「他會什麼」出發,而不是「他應該會什麼」
韋恩老師分享了一位具有情緒障礙與選擇性緘默症的學生案例。有一次,這名學生被請去學務處報告班級物品不足的情況,卻蹲在門口長達半小時無法踏進去。對於高度焦慮、容易退縮的孩子來說,這樣的任務本身就是巨大的心理挑戰。面對這樣的情況,老師沒有強迫,也沒有乾脆放棄,而是採取「階段性評估」的方式來協助孩子。
他先觀察孩子在當下是否還有能力完成任務,評估時間與心理承受度,再次溫和詢問孩子是否願意嘗試,並設定一個明確且有限的延長時間,例如再試十分鐘。令人意外的是,孩子點頭表示願意再試一次。這個例子顯示,孩子的內在其實並非拒絕學習,而是需要合適的結構與陪伴,才能跨出那一步。
如何進行階段性評估?
韋恩老師分享他的做法包括:
1.先找出孩子目前「做得到的部分」
2.確認可行的溝通方式(如點頭、搖頭、寫字等)
3.在現有能力基礎上,微幅提高難度
4.清楚說明最終目標與當前階段目標
5.全程陪同練習,而不是把任務丟給孩子獨自承擔
這樣的教學設計,正符合心理學中「適度挑戰區」的原理——任務不能太簡單,也不能過於困難,而是落在「可以做到,再多一點點」的範圍內。教育,不是要求孩子一次到位,而是在他站得到的地方,陪他往前一步。
孩子想要的是「自我價值」——從小社團實驗看見被需要的力量
許多看似偏差的孩子,過早接觸高風險圈子,未必為了叛逆,而是在尋找被看見與被需要的價值。當學校只重成績,忽略自我實現,孩子便轉向同儕、網路甚至邊緣場域,只為確認自己有位置。因此,預防拒學與繭居,不能只問學了多少,更要問:他是否被需要、被看見,在團體中是否有角色。
為回應這需求,韋恩老師在三年級推動「小社團」制度,由孩子自行設計並教導技能給學弟妹,如摺紙、踢球、魔術。孩子在教學中發現自己能給予,學會負責,建立價值感與人際能力。老師提供舞台,讓聚光燈屬於孩子,當孩子成為被需要的人,他就不必透過對抗或偏差行為來證明自己。真正穩固的自我價值,不是來自控制他人,而是來自能夠為他人帶來意義。
給家長與教師的具體建議:設定目標
在節目的最後,回到一個最核心、也最迫切的問題——當孩子拒學、繭居、選擇不語、避免接觸,甚至逐漸失去與世界的連結時,家長與老師究竟能做什麼?韋恩老師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簡單:請把目標設定出來。這句話看似平凡,卻直指當代教育與家庭教養的一個關鍵缺口。
很多人會反問:「設定目標,不是會給孩子壓力嗎?」例如——這學期希望你能完成一個專案。希望你能教會四、五個人某項技能。希望你能在人際互動上多嘗試一步。這些聽起來,似乎都可能成為負擔。然而,韋恩老師指出,在學習與探索階段,目標本來就必須存在。對成人而言,目標往往來自現實壓力,工作競爭、生計問題、社會責任。但對多數當代孩子來說,他們生活在衣食無缺的環境中,自然缺乏「被迫面對現實」的動力,於是也讓目標變得虛無。
從「餓死」到「扼殺」的危機
韋恩老師提到,三、五十年前的父母常說:「我很怕孩子以後餓死。」那是一個必須競爭才能生存的時代。但今天,孩子幾乎不可能因為沒有競爭力而真正餓死,社會安全網讓基本生存有保障。然而新的問題出現了,孩子不是被餓死,而是被「扼殺」。這個「扼」,不是肚子餓,而是人際連結被扼殺、衝突經驗被扼殺、挫折承受力被扼殺。但當家長與老師出於愛與保護:盡量避免孩子承受風險、遭遇衝突、經歷挫敗,我們其實正在剝奪他們產生自我價值的機會,因為自我價值,必須在克服困難之後才會生成。
不要害怕衝突,而是設計衝突
韋恩老師認為,我們應該設計會讓孩子受挫的制度與活動,這不是放任孩子受傷,而是有結構、有引導地創造挑戰情境。例如:分組合作必然產生意見分歧,小社團領導會面臨管理困難,教學互動會出現溝通誤差,但這些衝突本身不是問題,問題在於當衝突出現時,有沒有人帶著孩子一起走過?如果我們一味迴避衝突,告訴孩子:「那你們不要同一組就好了。」「不要理他就沒事了。」那麼孩子永遠學不會如何與困難共處。
方法很簡單,但真正困難的是「放手」
回到《70%繭居族都能自立》這本書,主持人小花也提到一個深刻感受:書中提出的方法其實很簡單——多接觸、多連結、階段性評估、動態調整。這些概念並不複雜,但真正困難的,是執行。困難在於家長是否願意忍受孩子掙扎的煎熬?老師是否能承受學生卡關時的焦慮?大人是否願意與孩子一起經歷那段「看起來很痛苦」的過程?如同韋恩老師提到的,那位蹲在門口半小時的學生很煎熬,而他身為老師,看著同樣煎熬。這份煎熬,不只是孩子的功課,也是大人的功課。
在簡單與困難之間,持續連結
回顧整場對談,我們看見韋恩老師如何從個人實踐走向制度思考:透過小社團,讓孩子成為被需要的人;透過制度設計,讓角色真正有地位;透過階段性評估,協助焦慮的孩子循序前進;透過誠實溝通,建立信任與安全感。這些做法並不華麗卻極為紮實,核心始終是讓孩子在真實互動中看見自己的價值。當學校成為一個有制度、有期待、有支持的「村落」,孩子即使暫時退縮,也知道自己在這裡有位置。
這場讀書會再次提醒我們,拒學與繭居並非單一個體的問題,而是人際學習、制度設計與價值觀交會的結果。真正的預防,不在於壓迫孩子適應體制,而在於建立清楚目標、提供結構支持、設計真實互動,陪伴他們穿越挫折,讓孩子知道:「我們需要你。」方法或許簡單,但願意長時間陪伴與等待,才是最困難也最珍貴的功課;當我們不再急著解決,而是用心設計歷程,連結便會重新生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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