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忽略,也可能是一種創傷嗎?
在許多人的成長經驗裡,受傷往往不一定來自責罵、暴力或衝突,有時候,真正留下痕跡的,反而是那些沒有發生的事。當一個孩子總是很乖、很懂事,能夠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,大人便不需要花太多心力照顧他。然而,這樣的孩子真的不需要被關心嗎?還是他只是早已習慣不再表達自己的需要?
本集節目邀請曹筳諮商心理師,與主持人慧嬅一起探討「被忽略,也可能是一種創傷嗎?」從童年情感忽視的經驗出發,理解情感忽視如何影響一個人認識自己、感受情緒,甚至在長大後,成為一個總是努力滿足別人,卻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大人。
乖孩子不需要擔心,卻可能最容易被忽略
曹筳心理師觀察到,許多前來諮商的成年人,從小都是別人眼中的乖孩子。他們懂事、負責,能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,不太需要父母操心。相較之下,家中可能有其他更需要照顧的手足,或父母正忙於工作與生活壓力,於是大人的注意力自然轉向那些有明顯需求的孩子。這不一定是父母刻意為之,有時只是生活太忙碌,讓那個總是能把事情處理好的孩子,逐漸成為被遺忘的那一個。
節目中引用《童年情感忽視:為何我們總是渴望親密,卻又難以承受》一書,提到孩子要發展出健康的情緒能力,需要基本的親子情感連結、共感,以及父母持續的關注。若缺少這些經驗,孩子長大後即使在外在世界有所成就,內心仍可能感到空缺,卻說不清楚自己究竟少了什麼,這也是情感忽視最不容易被察覺的地方。這些人可能在工作上表現出色,也很少製造麻煩,外人看不出任何異狀,只有自己知道,內心似乎一直有一個無法填補的洞。
沒有發生的事,也可能成為一種創傷
談到創傷,人們通常會想到暴力、羞辱、霸凌或家庭衝突等明確的傷害事件。但曹筳心理師提醒,創傷不一定來自曾經發生過什麼,有時候,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,也可能留下傷痕。例如,孩子難過時,沒有人關心他為什麼哭;遇到困難時,沒有人停下來聽他說話;完成一件事情後,也沒有得到適當的回應。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經驗,長期累積下來,都可能讓孩子逐漸形成一個感受:我的事情不重要,我的存在也沒有那麼重要。
更特別的是,這些孩子往往很難責怪父母。他們知道父母工作辛苦,也理解家中可能有其他更需要照顧的人。於是,他們習慣站在大人的立場思考,替父母找理由,告訴自己對方不是故意的,既然如此,自己也不應該抱怨。久而久之,原本應該被看見的委屈與失落,便被放到很後面,甚至連生氣的能力都逐漸消失。取而代之的是無奈,以及繼續把日子過下去的習慣。
從被忽略,到學會忽略自己
當一個孩子長期沒有得到情緒上的回應,也會逐漸失去理解自己感受的機會。曹筳心理師以「鏡子」來比喻孩子的情緒發展。孩子年紀小,生活經驗有限,還不太能清楚辨認自己的感受,需要照顧者協助理解與命名。例如,孩子玩到一半突然發脾氣,可能是因為身體已經很累,卻還想繼續玩。這時,大人如果能回應:「你是不是很想繼續玩,可是身體已經累了?」便是在幫助孩子看見自己的狀態。透過一次次的回應,孩子慢慢理解自己為什麼難過、為什麼生氣,也知道自己的感受是可以被理解的。
但如果這樣的回應長期缺席,孩子便缺少認識自己的線索。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做到什麼程度才算足夠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停下來。即使已經很疲累,仍然習慣繼續努力。曹筳心理師形容,這樣的孩子長大後,往往成為很用力的大人。他們很擅長觀察別人的需求,知道父母需要什麼、同事希望什麼,也能夠努力完成別人交代的事情,卻不太知道自己需要什麼。有些人甚至會出現身體症狀,例如胸悶、呼吸不順、心悸、腸胃不適或暈眩。當這些狀況反覆發生,影響工作與生活,經過多次就醫仍找不到明確原因時,才開始意識到身心壓力可能已經超出負荷,進而尋求心理協助。
找回自己,需要重新練習說「我」
對於長期忽略自己的人,心理諮商的第一步,往往不是急著解決問題,而是先成為一面能夠回應他的鏡子。曹筳心理師會陪伴當事人重新理解身體與情緒發出的訊號。例如,當一個人感到胸悶時,心理師可能會提供一些理解方向:「有些人在胸悶的時候,可能正在感到害怕,或是有什麼事情讓自己喘不過氣。你覺得像嗎?」透過這樣的對話,協助當事人慢慢辨認那些過去說不清楚的感受,重新建立與自己的連結。
不過,這並不是一次談話就能完成的事。假設一個人花了五十年習慣忽略自己,也很難期待他在五十分鐘內,就能重新認識自己。這需要時間,也需要一次次的練習。除了諮商中的陪伴,日常生活也可以從很小的事情開始。像是在吃一碗拉麵時,試著問問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味道;安排活動時,想一想自己究竟想不想參加;面對別人的邀請,也允許自己有不同的感受。
曹筳心理師特別提到,這類型的人常常在被問到「你喜歡嗎?」時,回答的卻是「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喜歡吧」。看似回答了問題,實際上卻仍然沒有說出自己。因此,重新練習說「我」很重要。我喜歡什麼?我不喜歡什麼?我想要什麼?即使自己的感受與大多數人不同,也不代表那是不對的。重要的是,能夠從自己的經驗出發,慢慢認識自己。
不再忽略自己,是重新看見自己的開始
節目最後,慧嬅也將這個議題連結到也思協會陪伴的社會退縮者。有些人在過去的生活中,原本很有能力,也能夠順利完成工作與日常任務,卻在長期忽略自身感受之後,逐漸失去原本的生活步調,甚至無法繼續跟上社會的軌道。這也提醒我們,一個人看起來能夠正常運作,不代表他的內在沒有受傷;一個總是說自己沒事的人,也不一定真的不需要幫助。
對於那些習慣當乖孩子、努力成為可靠大人的人來說,重新照顧自己,或許不是要求自己做得更多,而是開始留意那些過去沒有被聽見的聲音。當一個人願意停下來,問問自己喜不喜歡、累不累、想要什麼,也許就是重新看見自己的開始。曾經被忽略的感受,不需要再一次被自己忽略。即使需要花很長的時間,也可以慢慢練習,讓自己成為那個願意看見、理解並接住自己的人。

